今天想到人文主义。这个词经常被说得很宏大,仿佛它首先属于哲学史、宣言和公共议题。如果要为人文主义找一张具体的脸,我想到是两位「山姆」。
《指环王》里有山姆卫斯·甘吉,《冰与火之歌》里有山姆威尔·塔利。他们甚至共享同一个普通的昵称。两个人都不符合各自世界对英雄的想象:他们没有强大的武力,没有领袖的威严,也不以无所畏惧示人。他们会害怕,会笨拙,会被更强壮、更体面的人轻视。但他们也不是安·兰德在《源泉》中所批评的「二手货」——那些只能借助他人的目光和评价确认自身价值的人。
山姆们有自己的精神重心。一个热爱土地、花草、食物和夏尔的日常生活;一个热爱书本、歌谣和知识。他们的爱好并不是为了成为谁,也不需要因为有用、宏大或先进而获得正当性。即使没有观众,没有掌声,没有机会被写进英雄史诗,花园依然值得照料,书依然值得读。这种不借他人目光生活的能力,恰恰使他们成为完整的人。
英雄故事总在讲一个人如何承担责任,却很少追问:当责任完成以后,这个人还剩下什么?佛罗多是《指环王》的中心人物。他承担了远远超过一个普通霍比特人所能承受的重负,也因此留下了无法真正愈合的伤。魔戒被毁,世界获救,他却不能完整地回到那个已经被拯救的世界,最终只能渡海西去。世界得救了,并不意味着拯救世界的人也得救了。
山姆的结局则不同。他同样走到了末日火山,同样见过恐惧、战争与死亡,却仍能回到夏尔,重新种下树木,建立家庭,继续过具体的生活。他不能替佛罗多承担魔戒,却能在最后一程托住那个已经走不动的人;旅程结束后,他又把被宏大事件打断的日常生活重新接了起来。
这不是一个比英雄更轻的结局。或许恰恰相反:佛罗多承受一切,是为了让世界上仍然有人能够回家、种树、吃饭、相爱。英雄主义负责把世界从毁灭边缘拉回来,而人文主义负责提醒我们,世界为什么值得被拯救。
山姆威尔·塔利身上也有相似的东西。他生活在一个把武力、血统和征服视为力量的世界里,却始终没有放弃对书籍和知识的热爱。至少在 HBO《权力的游戏》已经给出的结局中,他活了下来,成为大学士,也参与保存和讲述那个时代的历史。马丁笔下真正的结局仍未到来,但这个剧版结局保留了一层意味:当争夺王座的英雄们相继死去、远走或改变,最后仍需要有人阅读、记录、治疗,并让文明重新开始运转。
所以,我所理解的人文主义,并不是赞美弱小,也不是反对卓越,更不是劝人逃避责任。它只是拒绝用能力、成就和牺牲的规模来衡量一个人的全部价值。它相信人首先是目的,而不是完成某项使命的工具;相信花园和书本并非伟大事业之外的边角料,它们本身就是伟大事业需要保护的东西。
每个人的生命里,也许都住着一个需要偶尔回头追问的山姆。当我不停地承担责任、追逐目标、试图成为一个更有能力的人时,这个山姆会问:如果没有人观看,我仍然真正热爱的是什么?我想保护的那种普通生活是什么?完成所有事情以后,我是否还有一个能够回去的地方?
幸福也许并不是英雄完成使命后理应领取的奖赏。它更像一种没有丢失内在重心的生活:知道自己爱什么,知道为何出发,也知道为何归来。人可以在某个时刻成为佛罗多,承担不得不承担的重负;但也需要保留心里的山姆,提醒自己不要把整个人生都献给魔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