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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、乐、信

在孟岩和陈行甲的那期对谈里,有一个地方让我停了很久。

孟岩问陈行甲:你还恨那两个曾经给你制造过很多麻烦的人吗?

陈行甲说,早些年当然恨过。可现在不恨了。并不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一切,终于证明了谁对谁错,而是他觉得,那些人真正可怜的地方,甚至不在于失去权力、身陷囹圄,而在于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自己嘴里说的那些话。他们也因此错过了生而为人的喜悦。

接着,他想起一位长者送给自己的话:

好之者不如乐之者,乐之者不如信之者。

好、乐、信,这三个字说的不是喜欢一件事的三个程度,而是一个人逐步安放自己的三个阶段。

「好」是欲望。

我喜欢一件东西,渴望一个结果,于是向它走去。钱、位置、成绩、认可,甚至爱情和理想,都可以成为那个被「好」的对象。欲望没有什么可耻的。很多时候,正是因为想要,生命才有最初的活力。「好」一般有一个具体的对象,一部更贵的车、一套更大的房、一个更漂亮迷人的伴侣。得到之前,它让人不得安宁,得到以后,短暂的满足又很快退去,然后下一个更「好」的目标又会出现。

「乐」是某种「真我」。

乐不是得到以后有多高兴,也不是凡事都让自己舒服。它更像是一种确认:我愿意这样生活,这件事本身就是我想做的事。

陈行甲说起自己坐长途经济舱时,并没有把它讲成一种牺牲。飞机起飞后,他打开电脑写书,进入自己的小世界,觉得那是一段很幸福的时间。住多大的房子、坐什么舱位,并没有消失,只是不再垄断他对生活的解释。

「好」问的是:我有没有得到它?「乐」问的却是:当我这样生活时,我是不是更像自己?

所以我说,「乐」代表某种真我。不是自我中心,而是一个人终于不必一直借助外面的结果,来证明自己是谁。他在一件事里安顿下来,做这件事的过程,本身就构成了生活。

但「信」还要再往前一步。

节目里有一句话,大意是:理想可以由我实现,也可以通过我得到实现。两个说法听起来很近,中间却隔着一个「我」。

如果必须由我完成,必须留下我的名字,必须证明我的价值,那么理想仍然可能只是自我实现的工具。真正相信一件事,也许意味着:即使最后完成它的不是我,即使我只做了其中很小的一段,我仍然希望它发生。

信仰因此不是一句比欲望更高尚的话。它需要经过选择。一个人是否真的相信什么,不看他说得多动人,而看利益、风险和恐惧出现时,他愿意把脚放在哪里。

另外,「好、乐、信」并不是一架用来评价人的框架。没有欲望,生命会缺少活力;没有真我,欲望会变成填不满的沟壑。同时,也许只有一个人直面自己的欲望之后,才能渐渐知道自己是谁,才可能自由地把自己交给某种比自己更大的东西。